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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与诸翁相对聊
作者:张炜????来源:三和培训学校????点击数:???更新时间:2013年11月17 【字体: 】?

肯与诸翁相对聊

张炜

我在老年大学教课,讲格律诗,既不布置作业,也不需要考试,至于写诗,肯写,欢迎,帮你改;不肯写,悉听尊便,所以讲课几近闲聊。最近讲到杜甫的《客至》,兴犹未尽,还想神聊一番:

舍南舍北皆春水,但见群鸥日日来。

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

盘飧市远无兼味,樽酒家贫只旧醅。

肯与邻翁相对饮,隔篱呼取尽馀杯。

此诗语言通俗,富有生活情趣,除了颈联(第三联)上句里的“兼”字需要略加解释外,整首诗只要读上几遍,就能理解大概的意思了。不想尾联第一字“肯”,学员反而一时闹不清楚。

其实,“肯”字通语中用,我们方言里更常用,表示“同意”、“愿意”或“允许”、“乐意”等等意思。我不知道如今小菜场的摊位是否还讨价还价,但偶尔看见乡下的大伯、大妈拿着些自家生产的果蔬在路边卖,旁边围着一群人,不时能听到这样的话:“肯伐?肯嘛侪买去,倒担!”说这话的人往往拥有“爷爷”、“奶奶”至少是“大伯、大妈”的级别,要是碰上个年纪轻的,我想一定会这样说:“卖不卖?卖的话全部买去!”就很少用这个“肯”字了。

“肯”是个会意字,还可以写成“肎”,字的下半部分不是“月”而是“肉”。《荀子·养生主》高中语文课本选用过,“技经肯綮之未尝,况大軱乎?”不少人还会背,所以许多人都知道“肯”的本义是附着在骨头上的肉。可因为如今说“肯”字的人“与日俱少”,竟把方言里常用的“同意”、“愿意”或“允许”、“乐意”的意思给忘了。

这也不是说如今没人用这个“肯”字了。每当寒暑易节,武康卖衣服的地方特别热闹:换季大拍卖,任拣便宜;要买时新的,那价钱就动辄以千计了。精明的大嫂有办法,还起价来,那是对折之后“揽腰掼”,还要打掉零头。店主犹豫了,大嫂可不犹豫:“肯不肯?不肯拉倒!”

看来“肯”并没有完全过时,还是有“市场”的。至于原本是“骨头上的肉”,怎么会演变为“同意”、“愿意”或“允许”、“乐意”的呢?我也说不清楚,我只知道这个意思很早很早就有了,《诗经·邺风·终风》里就有“终风且霾,惠然肯来”的句子。三千年前“肯”的意思就跟我们现在嘴巴上说的意思别无二致。

但是如今说“肯”字的“与日俱少”,那是不争的事实。正规场合或者比较严肃的话题,人们会说“同意”、“不同意”;日常生活小事,说方言的或者说德式普通话的,往往代之以“高兴”、“不高兴”——不是问你“开心不开心”,是问你“同意不同意”,“愿意不愿意”。有老朋友说:“找个天气好点的日脚,叫上几个老家伙,到森林公园白相,高兴吗?”你同意,就说“高兴”,不同意,就说“不高兴”。要是其中有个人叫不动,你也会说他“不高兴”去,不一定说他“不肯”去。官话“同意”、“不同意”,土话“高兴”、“不高兴”占去了“肯”与“不肯”的许多“市场份额”,“肯”字出现在我们嘴巴上的概率自然就小了。

在我的印象中,过去,这“肯”字在谈婚论嫁的场合使用频率最高,常常是:问男的,“要不要”;问女的,“肯不肯”。《西游记》五十四回,说唐僧一行西天取经,路过西梁女国。女王派太师提亲招唐僧入赘,孙悟空为赚得关文,假意赞同。猪八戒嘴馋,忙对太师说:“既然我们许诺,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,与我们吃钟肯酒如何?”文中的“肯酒”,就是“订婚酒”,表示女方允亲。现在,很少有人办订婚酒了吧,就是办了,也没人把它叫做“肯酒”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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